AI 如何拯救而非摧毁教育
可汗学院创始人萨尔·可汗直面「学生会用 ChatGPT 作弊、教育要完蛋」的恐慌,给出截然相反的判断:只要装好护栏,AI 反而能带来教育史上最大的正向变革——给每个学生配一位一对一超级导师,给每位老师配一个智能助教。他现场演示 Khanmigo 如何苏格拉底式引导、点破数学误区、和「盖茨比」对话。是学习 AI、教育与产品表达的绝佳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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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几个月,凡是稍微留意新闻的人,都见过这样的头条,尤其是在教育领域。
论调都是:学生会用 ChatGPT 之类的 AI 来作弊、替自己写作业。
他们不会真正学到东西,还会彻底摧毁我们所熟知的教育。而我今天要说的是:这些问题不仅有办法化解——只要装好护栏、把该做的事做对,就能化解;
更重要的是,我认为我们正站在一个临界点上——AI 有望带来教育史上最大的一次正向变革。
而实现的方式,就是给地球上每一个学生配一位由人工智能驱动、却好得惊人的私人导师。
同时,给地球上每一位老师配一个同样出色的 AI 教学助手。
为了让大家体会到「给每个人配私人导师」有多重要,我给你们看本杰明·布鲁姆 1984 年的「两个 sigma」研究,他把它叫做「两个 sigma 难题」。这里的 2 sigma,指的是两个标准差,
sigma 就是标准差的符号。他有扎实的数据表明:正态分布,也就是传统钟形曲线中间那条,是这个世界通常的分布状态;
但如果给学生做一对一的私人辅导,分布就会变成右边那样。
图上标着带星号的「一对一辅导」,也就是右边那条曲线,整整提升了两个标准差。说得直白点,它能把一个普通学生变成一个出类拔萃的学生。
也能把一个低于平均的学生变成高于平均的学生。而他之所以把它称作「难题」,是因为他说:这一切都很好,可你要怎么把这种效果放大到大班教学里?
怎么才能用一种经济可行的方式让每个人都享受到?接下来我要给你们看的,我认为正是朝这个方向迈出的第一步。
当然,在可汗学院,我们十多年来一直在尝试用各种方式去逼近这个目标,但我觉得现在正处在一个能让它大幅加速的临界点上。
我来给大家展示一下我们的 AI——我们叫它 Khanmigo——现在已经能做什么,以及它未来大致会走向何方。
这边是一道常规练习题,你们或你们的孩子在可汗学院上可能都见过。新东西是右边那个小机器人。
我们先来看一项非常重要的安全防护:所有对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并且老师可以查看。
而且它其实还受另一个 AI 的监管。它也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它不是作弊工具。当学生说「告诉我答案」时,它会回答:「我是你的导师。
你觉得解这道题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如果学生做错了——那些以为大语言模型不擅长数学的人要吃惊了——请注意,它不仅能发现错误,
还会让学生解释自己的思路。它做的其实不只是一个普通导师会做的事,而是一个优秀导师才会做的事。
它能揣摩出学生脑子里很可能存在的误解——他们大概是没有用到乘法分配律。
「记住,我们得把负二同时分配给括号里的 9 和 2m。」在我看来,这是一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
而且不止是数学。这是可汗学院上的一道编程练习,学生需要让画面上的云朵散开。
可以看到,学生开始定义一个变量 leftX--,结果只有左边那朵云散开了。
这时他们可以问 Khanmigo: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左边那朵云在动?而它看得懂代码,清楚学生正在做的所有上下文,也明白那几个椭圆是用来画云的,
这一点我觉得相当震撼。它说:「要让右边那朵云也动起来,试试在 draw 函数里加一行代码,让 rightX 变量每一帧递增一个像素。」
这个例子也许更了不起,因为数学老师我们有很多,大家也一直想教全世界写代码,可懂计算机的老师却少之又少。
你刚才看到的那些,连我自己辅导孩子学编程时,都做不到这么到位、这么快。它真的会是一位超级导师。
而且不只是练习题。它看得懂你在看什么,理解视频的上下文。它能回答那个千古难题:「我为什么要学这个?」它会用苏格拉底式的反问:「那你在乎的是什么?」
假如学生说「我想当职业运动员」,它就会说:「那学习细胞的大小——也就是这段视频讲的——其实对理解营养、了解身体是怎么运作的很有帮助。」
它能回答问题、能考你、能把内容和其他概念联系起来。现在你可以对一段视频提出多到你做梦都想不到的问题。
(掌声)还有一处严重的短缺:我记得我读的高中,学生和辅导老师的比例大约是二三百比一。
全国很多地方,情况比这还糟。我们可以用 Khanmigo 给每个学生配一位辅导老师、学业教练、职业教练、人生教练——正是你在这边看到的这样。
这个功能是随 GPT-4 一起上线的,现在已经有几千人在用。这可不是假演示,而是它真实运行的样子。
接下来这些事,我觉得就更难了——哪怕是找一位传统的真人导师,做起来都有点像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我们和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合办了一所在线高中,叫可汗世界学校。有一位在这所在线学校就读的学生,住在印度。
她叫桑维。她当时在写一篇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的读书报告。读的时候,她注意到杰伊·盖茨比总是望着远处那盏绿灯。
她心想:「他为什么老这样?」她上网搜了搜,当然,前人早就研究过、评论过这盏灯的象征意义,可这些内容都没能真正打动她。
后来她想起自己有 Khanmigo,可以直接和杰伊·盖茨比本人对话。于是——「啊,好极了,老兄。
我现在就是杰伊·盖茨比,菲茨杰拉德那部经典里那位神秘的百万富翁。」于是她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盏绿灯看?」
「啊,那盏绿灯,老兄。你瞧,它象征着我的梦想和渴望。它就立在黛西·布坎南家码头的尽头,与我的宅邸隔湾相望。
我满怀渴望地凝望着它,因为它代表着我对过去的怀念,以及我盼望与黛西重逢的希望——她是我此生的挚爱。」
有意思的是,桑维后来说:「我和他聊了很久。」她一直称他「盖茨比先生」,末了还真为占用他的时间而道歉,我觉得她实在太有礼貌了。
但你可以想象,这为学习文学、学习各种知识打开了一扇门……你甚至可以和历史人物对话。
我们说不定还会加一个功能,让你能和密西西比河这样的东西对话。它让知识活了起来,而这种方式在半年前、一年前还纯属科幻。
学生还能和 AI 展开辩论。这里就是一位学生在辩论「我们是否应该免除学生贷款」。
这位学生持反对立场。我们收到了非常明确的反馈——我们先是在可汗世界学校和我们的实验学校可汗实验学校里试用了这个功能。
学生们,尤其是高中生,都说:「能在不担心被评判的情况下打磨自己的论点,这太棒了。
这让我更有底气走进课堂、真正参与讨论。」我们都知道,苏格拉底式的对话和辩论是很好的学习方式,但说实话,大多数学生根本没这个条件。
而现在,它有望让每个人都能用上。新闻里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它会替孩子写作文,
孩子们再也学不会写作了。」但我们正在证明,有些方式能让 AI 不是替你写,而是陪你一起写。
这是个小功能,我八岁的儿子对它上了瘾——他以前可不是个爱写作的孩子。你可以说「我想写个恐怖故事」,它会回:「哦,恐怖故事,多么惊悚刺激。
让我们一起潜入阴森的暗影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谜团吧。」在这个活动里,学生写两句,接着 AI 写两句。
就这样,他们一起合写一个故事。学生写:「贝翠丝是个被误解的幽灵。她想交朋友,却总是不小心把人吓跑。」
AI 接着写:「可怜的贝翠丝,一个渴望陪伴的孤独灵魂。一天,她无意间闯进了一座荒废已久的老宅……」如此这般。
我鼓励大家有朝一日都来试一试,这出乎意料地好玩。下面来更直接地回应这个使用场景。
我接下来要展示的——之前给你们看的其实都已经是 Khanmigo 的正式功能了,而下面这个,我们还没给任何人看过,它还是个原型。
我们希望能在未来几个月内上线它。它的目的是直接用 AI、用生成式 AI,不是去削弱英语和语文教育,而是真正去强化它——用一年前我们连想都想不到的方式。
这是阅读理解。学生在读史蒂夫·乔布斯那篇著名的斯坦福演讲。读到某些地方时,他们可以点一下那个小问号。
然后 AI 就会用苏格拉底式的方式,几乎像口试一样,就一些内容向学生发问。
AI 还能高亮文中的某些段落:作者为什么用这个词?他的意图是什么?这能支撑他的论点吗?
他们开始能做一些事情——再说一遍,我们过去根本没能力给每个人配一位导师、一位写作教练,带他们真正深入到这种程度地去精读。
你也可以反过来用。我们有一整套流程帮学生写作、充当写作教练、拟提纲。
一旦学生真正写出了草稿——这里就是他们在写草稿——他们可以再一次征求反馈,就像你期望一位好的写作教练会做的那样。
比如说,学生会问:「我的论据能支撑我的观点吗?」这时 AI 不仅能给出反馈,还能高亮文中某些段落,说:「这一段并不太能支撑你的观点,」
然后又是苏格拉底式地追问:「你能说说为什么吗?」它就这样一步步引导学生,让他们成为更好的写作者,给他们的反馈也远比以往能得到的多得多。
我们相信这会大大促进写作,而不是伤害写作。到目前为止,我讲的这一切都是面向学生的。
但我们认为,它对老师同样强大——能推动更个性化的教育,坦率说,还能为老师自己和学生都省下时间和精力。
这是可汗学院上的一道美国历史练习题,考的是美西战争。
一开始它处于学生模式。如果你说「告诉我答案」,它是不会给答案的。
它会进入辅导模式。但那个只有老师才有权限的小开关,可以把学生模式关掉,它就进入了教师模式。
这么一来,它就变成了——你可以把它看作一本「加强版」的教师用书。它不仅能讲解答案,还能告诉你可以怎么去教这个知识点。
它能帮老师备好这块教材,能帮他们编写教案——就像你在这里看到的这样。
它最终还能帮老师生成进度报告,乃至帮他们批改作业。要知道,老师大约有一半的时间都花在这类事务上——比如备课。
这些精力都能还给老师本人,或者还给他们与真实学生之间的人际互动。(掌声)对了,我想强调一点。
这些大语言模型太强大了,很容易让人觉得:大家不过是把它们随手贴到自己网站上,结果应用本身就变成了同质化的大路货。
我得告诉你们,这正是去年八月我第一次用上 GPT-4 时,整整两周睡不着觉的原因之一。
但我们很快意识到,要真正让它有魔力——你在 Khanmigo 身上多少看到了一点——它和你互动的方式,并不像你看到的 ChatGPT 那样。
它更有魔力一些,更偏苏格拉底式,而且在数学上明显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强得多。
原因在于,为了做到这一点,幕后下了大量功夫。我可以把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一一列出来——很多很多人,花了六七个月,才让它用起来有魔力。
而其中在思路上也许最有意思的一点是我们发现——这来自一位 OpenAI 研究员的点子——只要让 AI 先思考再开口,就能大幅提升它的数学能力和辅导能力。
试想你在辅导别人,还没判断清楚他的算式就急着开口,很可能出错。但如果你先在心里把思路理一理——你在右边看到的就是一段真实的 AI 内心思考,
是它生成给自己看、但不会展示给学生的内容——那么它的准确率就会大幅提高,它作为一流导师的能力也会大幅提升。
你可以看到,它在这里自言自语。它说:「这个学生算出的答案和我的不一样,但先别告诉他做错了。
而是让他解释一下,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最后我想说,我刚才给你们展示的,大概只是我们正在做的东西的一半,而我们认为,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远不足以说明这件事究竟能走多远。我现在相当确信——这在一年前我还不敢说——我们大家有机会共同破解「两个 sigma 难题」,把它变成「两个 sigma 的机遇」,大幅加速我们所熟知的教育。
退一步,从更宏观的层面看,今天我们显然听到了正反两方大量的争论。有些人对 AI 持较悲观的看法,他们说这很可怕,种种反乌托邦的场景层出不穷,
也许该慢下来,该暂停。另一边,较乐观的人则说:嗯,我们经历过转折点,经历过工业革命。
当时也吓人,可最后大体都平稳过来了。而我现在想说的是:我不认为这件事像抛硬币,也不认为它是那种只能坐等、看它最后往哪边倒的事。
我认为在座各位乃至更多人,都是这个决定的主动参与者。我相当确信,前一种思路其实几乎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如果我们出于恐惧行事,说「嘿,我们必须停下来别再搞这些了」,
真正会发生的是:守规矩的人可能暂停、可能放慢,但那些不守规矩的——正如亚历山大(王)提到的,那些极权政府、犯罪组织——只会加速。
而那会导向我相当确信的一种反乌托邦局面:好人手里的 AI 比坏人手里的还要差。
不过我也想对乐观派说几句。我并不认为这意味着「哦好吧,那我们就放松下来、听天由命、盼着一切都好」。
那样的美好结局也未必会到来。我认为我们所有人必须拼尽全力,确保装好护栏,并在问题出现时——出台合理的监管。
但同时也要拼尽全力去争取那些正向的应用。因为有一件事让我尤为动心——正向的潜在应用当然有很多,但也许最有力、也最富诗意的一个,就是让 AI,也就是人工智能,
被用来增强 HI——人类智能、人类潜能与人类的人生意义。
谢谢大家。(掌声)